
其实母亲并不想让我去北大荒,觉得那么冷,那么远。所以刚开始不想给我户口本,我告诉母亲,不去北大荒接下来是更不好的地方。亦其那样还不如我去北大荒。父亲问题不解决,北京也不会有单位要我。最后母亲想了一下,就把户口本给我了。为了慎重,我经过关押父亲的人同意见了父亲一面,征求了他的意见,他说去工厂工作,就是简单的机械运动,主要是重复,只有装配车间还好一些。可能你受不了这种单调的工作。父亲确实很了解我,我是不适合作这类工作的。我也不打算当售货员等八大员的工作,所以我还是打算去北大荒,想了解一下当年老铁道兵们是在什么环境下开垦出这块宝地的。加上看了北大荒的故事片,知道了燕窝岛,小青山……。我跟父亲讲,我就是去看看,锻炼一下,也是个到农场的机会,以后就回来,不会待太长。从最远、最差的环境工作做起,只是个起步,以后也就没有这个机会了。父亲最后说,你自己决定吧,那里肯定文化生活很少,和大城市不能比,你要有思想准备。我也说,爸,你要坚强,要有信心,我希望尽早听到澄清你问题的消息,恢复工作,还特意叮嘱他可别像有些人去自杀,我们全家都相信你没有问题,爸爸说他知道,他经历过延安整风、三反五反、四清,党内斗争是很了解的。父亲和母亲一样也不是很愿意我去那么远。
上火车那天,车站上的人很多,母亲亲自来送我,当最后的铃声响起来的时候,我和妈妈握了最后一次手就上车去了,透过车窗望着母亲,当火车缓缓启动出发时,站台一片哭声,车厢里哭声也逐渐响起。我突然笑了,大声地说:“哭什么,又不是去死,永远不回来了。”人们都惊奇的看着我,我说我们远离家人说明长大了,我们去探索一个新的地方,应该高兴。”很多人也都不好意思地停止了哭泣。随着火车的轰鸣,我们离家越来越远了,离城市越来越远了,出现了农田,出现了树林,出现了草原,黄色的萱草、红色的野百合,点缀着绿色的草原。我们家的屋檐下的小麻雀的我,是第一个出去串连的,也是第一个离家飞到遥远的北大荒。一年后当我回北京探亲时,别人告诉我母亲那天哭得很伤心。
从火车下来,又坐上大卡车,中午就到了我们应该到的连队八队。一马平川,蓝天白云,只有一棵树小树屹立在离连里很远的地方。没有一个小土包。只有庄稼地和绵延的草甸子。
连队的办公区是平房的第一排,有门诊部、会计室、连领导办公室。我们就住在腾出来的东边的一间大屋子里,用木板临时搭建的上下铺通铺,一班的女生和我们二班、三班、5班、7班、9班等几个班的部分人来到这个八连,大部分都是干部子弟,只有极少的其他子堤。这个连是个新建连,条件比较艰苦,不像老连队五脏俱全条件好。但是组成人员简单,全是军人,几乎没有农垦的老职工,领导也都是原连队的领导。算是政治可靠的连队,军代表把我分在这个连队也为了我的安全和为了我好,据说这里以后就组建成武装连队。这几个班里的女同学也都算学校里长得比较好的,来到这个连队,学校的军管还是有他们的特意安排的。
当我们进入我们的房间时,一班的女生都抢占靠走廊的位置,我就上了靠窗户的上铺,躺上感觉还挺好的,可以望见操场上的所有人和活动,停在那的拖拉机、尤特车、马车、卡车,远处的田野。
连在第一排办公区房子后面的就是大食堂,连带全连开会的地方,接下来就是做饭的厨房。离开这个连体的长条平房,后面就是一排排整齐的,相隔有序的平房,有的作为男生的宿舍,有的就是连队职工的家。每个人家的房前都堆着高高的大豆杆、玉米秆,每户就靠它们做饭热水。所有房子的周围都挖有排水沟,出门几步就要过3尺长的木板。早先这里都是草甸子,大水泡。把水排走后才有了这样的规模。
大家在门前照了像,送我们来的文质彬彬戴眼镜的军代表也就算完成了任务。我们挥着手和他告别了,看着渐渐远去的卡车,心里一下升起股不知所措的感觉。对这块地方有一丝失望,没有树、没有山,没有河流,太单调的地方了。新生活就这样从这里开始。
一周过去了,连队放电影欢迎我们来连队。一队的师院附中的男生也长途跋涉来看电影,看到我们是一个整连队留下发展起来的连队,都想到我们连队来。不过连里没有同意,因为需要遵守营里的分配。我们连的男生主要是师院附中的,女生主要是育英学校的。大部分都是干部子弟,有海军大院的、七机部部直的、七机部二院的、四机部的、总后的、政治学院的,外交部的等等。非干部子弟很少主要是一些玉渊潭的学生和我们学校个别的人。看电影时我和坐在我后面的师院附中的人发生了问题,因为电影断片了,人们挤挤嚷嚷的说话不小心踢到了我的后面,我特别不高兴,就说了他们几句。他们也回了几嘴说我够厉害的。
因为是夏天,地里的庄稼长得绿油油的,有玉米、大豆、大麦、小麦、谷子。操场前面的地里还种了一些香瓜、西瓜。因为都是机械化作业,除草有安二飞机临时来一下,所以没有什么农活。因为还是文革时期,大家每天都集中在一起学文件,发言。批评自我批评,深挖私自一闪念。每天也要早请示,晚汇报。每顿吃饭也都要挥动红宝书。有一天指导员遇到我问我习惯了吗,我说基本习惯了,只是不理解为什么每天都要早请示,晚汇报,每顿饭都要挥动红宝书。我说这是一个形式,我们不应该搞形式主义,应该尊重毛主席,不能把对毛主席的爱搞庸俗化了。我说在北京我们都没这样搞。指导员也觉得我讲得有道理,在大会上一宣布,也讲我们不追求一种固定的形式,把对毛主席的爱,落实到各项工作中。把工作做好了,就是对他的最大拥护。全连没有一个反对的。很感谢遇到了一个明事理的领导和也都能理解的全连成员。我们这些知青当中也是各派都有,也有极左的4.3派。不过大家都默认了这样一个事实,都心照不宣,没有出妖蛾子的。如果搞不好,蹦出来一个说你反对毛主席,是反革命,那可不是好玩的。
很快秋天就来了,大麦全熟了,小麦也熟了,全是联合收割机工作,也不需要我们割。从夏天到这会,我们的工作主要是拓土坯,泥巴混上草,四边长方的空心木制的成形器。把泥巴往里填满,抹平,拔出成形器,一个土坯就做好了。经过几天的晾晒,土坯彻底干透就做好了。用这些土坯就可以盖新房子了。土坯就是我们在城里用的砖。其实这个活可不轻,需要很大的体力才能搅动泥浆和混合草。你们看,现在的山西的黑砖厂,就明白作砖的辛苦劲了。我们做的砖要比这种砖还大、还厚,死沉。把他们码成一摞一摞的就够劲的,我们全成强劳力了。
再接下来,谷子成熟了,第一次见到如此大的谷穗,黄橙橙的,深深地向我们鞠着躬。这下我可高兴了,可有小米粥喝了。不过我高兴得太早了,原来这些大麦、谷子是为马和骡子种的根本没有我们的份。
大豆也成熟了,绿色的都变成咖啡色的了,一眼望不到边。连里适时的开大会作动员,全连要大干一番,连长说,我们全都要用人力割,不使用收割机。因为质量最好的大豆都长在最下面,收割机割,最好的都收不上来,各排,各组都纷纷表决心。
来到大豆地里,一垄一垄的很整齐,是真的望不到头,没有一点夸张。每人一垄,看到老职工刷刷的割开了我们也不敢怠慢。一会的功夫,抬头看,老职工已经在我们前面好远了,回头看看,全是男知青。伸伸累弯的腰,心里直嘀咕,什么时候能完呀,正想着送饭的来了,我们一下子就都围了过去,看来大家都给饿坏了。碗口大的包子,一会的工夫就让我吃进四个,也吓了我一跳,从来没吃过这么多。其实我还想吃,不过没敢再要。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问起吃了多少个。我说吃了四个,大家扑哧一下全乐了。“吃这么多,可得干得快点。”我也说,这可不比在北京割麦子,麦子高高的,腰用不着弯这么低,真要我们的命。垂垂腰,伸伸胳膊,大家又刷刷的割开了,没有其它声音。太阳要落山了,西边一片晚霞,抬头看看,老职工已经割完了他们各自的垄,正坐在田埂上有说有笑。“加油呀!”“别泄气”“马上就到了”接下来就是咯咯嘎嘎的一阵笑。看来是在笑话我们知青,看看男知青,拉在我们后面很远,有的干脆就躺在了田里。我觉得可不能像他们,一咬牙坚持下来。我们几个女生先割完了,老职工们也递上了水,说干得不错,第一次很不容易了。虽然很累,心里却是舒服的。
晚上开会总结一天的劳动,只听到男知青说,我们的腰是硬的,比不了女人柔软的腰,坚决要求不干了。还说其他累活重活都可以干,就是不能弯腰割豆子。
根据这种情况,领导还是通情达理的,于是晒场上的活,就由他们来干了。逃跑了一帮人,我们的工作量自然加重。其实我心里挺不高兴,对于我们来讲,这活也是太累了。如何完成还不累,需要我们动脑筋,虚心向老职工学习。随后的几天,女知青的进度大大提高,育英学校7班的人高马大胳膊长的吴海帆割得还超过所有的老职工,真正为知青挣了一口气。很快吴海帆成了我们连的副连长。有一份付出,有一份所得。
因为霍平到了拖拉机班组,我也想去。霍平带着我去找她的师傅,说了我的愿望。他上下打量了我一下,说:看你就长得像个娇滴滴的小姐,细细弱弱的,肯定吃不了开机器的苦。这里又油腻又脏,晚上耕地,到处都是狼。发动发动机你都没劲。其实他太小看我了,我可不怕狼,在女生中我是最大胆的一个,很多男生都不如我。我的劲比霍平也大多了,在中学运动会上,我手榴弹可是第一名,还发了我一个三级运动员的证书。手榴弹的记录一直保持了15年至20年。不过人家不想要你,你再说也没用(到我离开北大荒才知道,是霍平的师傅看上了她,想发展霍平成为他的妻子)。往回想,很幸运。如果想发展我还麻烦了,我可不想在这呆一辈子。
去开拖拉机没成,只好老老实实的呆在农工班。田里的大豆都收割完了,我们也转战到晒场。隔一会,推着木铲把晒热的粮食翻个身。一天来来回回好几趟,休息的时候就听老同志们讲以前的事。告诉我们他们到天鹅岛,捡天鹅蛋。一听这个我就来劲了,非让老同志告诉我在哪,要他们带我也去。指导员知道后三令五绳一律不许带知青去,怕知青去了陷在泥沼里出不来,他没法交待。一时的兴奋,转眼就给灭了。太阳要下山的时候,指导员牵着马,后面的人推着大的刮板,将粮食都推在一起。我赶快跑到指导员面前说我也想试着牵马,指导员说“你不害怕吗?”我说“不害怕。”“那好,你试试。”
来到马前,先和它说了几句话:“老马,你要听话,我让你往那走你就往那走,收工后我给你拔青草吃。”指导员接着教了我吆喝牲口的口令。“喔喔、喻喻、驾”。我扑嗤就笑出来了,说它懂吗?指导员说它听得懂。我挥动着小鞭子,拉着老马的龙套绳往前走,老马挺听话,让它往左它就往左,让它往右它就往右,让它转圈就转圈。一点也不欺生,我也高兴得拍拍它的脖子说它“好样的。”指导员和其他人看得也高兴,说这姑娘真行,男人的活也能干。从此我就不干翻粮食的活了,天天牵着马,当起了马把式。收工,我会牵着马去马厩饮水,给马拔青草吃,老马也总是回报我,格外的听话。
马厩里有许多的马,有一匹个子很矮的被骑兵部队淘汰下来的白马,只有管理员可以骑它,其他人都不行,这是军马的一个特性。所以没有一个人打它的主意,我也只是拍拍它的脸。
马厩里还有一匹日本大洋马,枣红色,高大健壮,生了一匹小马驹。小马驹短短的脑袋,竖起尖尖的耳朵,溜圆的忽闪的大眼睛,总是望着我,短短的身子,长长的腿,和它妈一样的颜色,脑门上也和它母亲一样有块白。我去摸它,它总是东躲西闪的。为了和它套近乎,我总拔青草给它吃,在青草的诱惑下,离的我远远的,伸长了脖子,伸长了舌头,快速将草衔走。一天、一月,小马驹一天一天的成长,也对我越来越不陌生。直到有一天它长大了,出落得像个帅小伙,仰着脖子,甩动着鬃毛,踢踏着右前踢,好神气呀!
它从来没有被骑过,也没有上过龙套。有一天下午,我突发奇想,觉得可以试着骑它了。我没跟任何马厩里的人说,偷偷牵它走出马厩,看到新来的连长和男知青正在装袋、装车,要拉到团里的粮库上缴国家。我也不知哪来的勇气,把马牵到晒场的两个半月形的晒场的低凹处,由于地势的不等我才能爬上光光溜溜的马背,它长得太高了,背比我的眼睛还高。好在有个龙套,一条绳子,我双手一撑爬了上去,可能它还没明白怎么回事,等我坐稳,吆喝着它往前走,才突然明白过来,它快速地向前冲去,然后低下了它的头,撩起橛子,想让我一头从前面栽下来。我紧紧抓住龙套绳,整个身体后倾,几乎躺在了马背上,踢了几下,它又扭动着身子,发疯的想把我摔下来。这时候就听到连长大喊:“危险!危险!快下来!”晒场上的所有的人也都惊呆了,都成了木头。不过马儿看摔不下我来,终于顺从了我,直挺挺的停在了哪,哈!我胜利了,骑了没人骑过的大洋马。还没有马鞍和脚蹬子。为了消失在连长和大家的眼前,我骑着它返回了马厩。下了马,拍拍它,告诉它今后就只能让我骑,不许别人骑。随后我特意给他拔来青草,看着它吃完。它的眼神里也流露出我就是它的主人。
有一天我问马厩的管理人员:“我可以骑这匹马和我一起工作的马吗?”管理员说:“它是瞎子,看不了路,要到平地去,别让它摔跤,让你们两个都受伤。” 我这才知道,它是一匹瞎了眼睛的母马。我小心的牵着它,向公路走去,我们的公路都是土路,有深深的两条车轱辘印,还有雨天马留下的蹄子印。
我拍拍它,说了几句沟通的话,就越上了马背。看着前方,腿一夹,驾!灰色的,不太高的母马,就小跑起来。我嫌它跑得慢,挥了一鞭子,马儿疾跑起来,一个略厥,马被路上的小坑拌了一下,差点把我摔下来。我立刻让它减速,慢慢走回了马厩。对一个瞎马来讲,走路都是困难的,跑就更难了。从此我再没有为难它,也再没有过骑它了。
光阴一闪,帅小伙的马长成了威风爽爽的大马。我虽然再没骑过它,但是只要我经过它,它都望着我。有一天我去马厩要一些煤油点灯(有时连里会停电),离得很远我就看见分配到马厩工作的哈尔滨或是双鸭山青年给大洋马按上了马鞍,站在一个木墩上,一跨就骑上了马,大洋马一声嘶鸣,腾空窜起,直上直下,由于有脚蹬子,哈尔滨青年也直立起来紧贴着马脖子。随后大洋马低头,甩身,一下就把哈尔滨青年摔下来。哈尔滨青年不甘心,歇了会又跃上了马背,大洋马气的飞奔,在空中一甩又把哈尔滨青年狠狠地摔下来,一连三次。气坏了哈尔滨知青,我看到他把大洋马拴到木柱上,拿起鞭子狠命的抽它。大洋马,跳跃着闪躲着,嘶鸣着,让我的心紧缩。我跑过去,横在大洋马的前面,伸长胳膊。我厉声地说:“你个笨蛋,没本事骑上它,让它摔下来,凭什么你抽它,打它,拿它出气,你太没本事了!”他说:“我是管它的,我想怎样就怎样。”我接着厉声说:“你打马出气就是不行!有本事你别让它把你摔下来,你让我瞧不起你!”随后,他又推开我向马冲去,我也一个箭步冲过去抢下鞭子,我说:“你如果再抽马,我就抽你,让你也尝尝被抽的滋味。”于是他挑衅地说:“你抽,你抽呀!”一步一步靠近我,几乎贴到我的脸。我说:“你以为我不敢,你让我抽,我就抽!”我后退几步,一鞭子就抽过去,他还挑衅:“你再抽!”我又是一鞭子抽过去。他恼羞成怒,向我冲过来推我。
听到吵架声,管理马的穿着皮袄的领导出来,直劝我们,把我们拉开。我就说:“你要管管他,不能拿马出气,把马打坏了,你们都没办法交待,我会告诉指导员。”最后他们连说带劝的,我也拿了煤油,又叮嘱了他们,才往回走。心里一直想也许我走后,他们还会打它出气,尤其是我说了他们,更会报复它。不过我在可以管,不在也没办法。这次我才体会到我是多么无奈。后来他们恶人先告状,指导员找我问了一下情况,也没责怪我。不过指导员特别有经验,立刻就带我去马厩,我还不明白直问他干什么。我站在马厩外面,指导员进去检查,管马的领导直敷衍,说:“没事,没事。我保证没事。“不过指导员往里面一排走,察看,他们都紧张起来,不想让指导员看。后来在大会上我才知道,有一匹马被他们搞伤了,有个刀扎的深深的2寸深的伤痕。为此,专门开了大会,指导员也厉声地说有阶级敌人,破坏生产。反正闹腾了好一阵,也处理了相关人员,领导也换了,这个双鸭山的青年也到了农工班。因为瞧不起他,到我走我都没问过他叫什么。
: 大杂烩


